龙族:沉吟至今 第280章

作者:苦与难

  绘梨衣捧着热巧克力小口啜饮,带着甜味的白色整齐在她的鼻尖前弥漫。

  “没有,我不喜欢一个人睡觉。”绘梨衣说,“一个人睡觉的话不踏实,关了灯之后一片漆黑,像是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路明非还是在抚摸绘梨衣的头发,他想原来害怕孤独的人是这样的感受,只要你有片刻的离开那么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你的位置了,记得以前有个家伙说过一句话,但是太久远了,路明非都已经忘了说那句话的人是谁。

  他说世界上那些向所有人求救的人,恰恰是谁都不会去帮他的人。

  很久以前绘梨衣也是这样的感受吧,她只要开口说话,身边的人就一个接一个的死去,她于是被关进笼子里,虽然那些和她接触的医护人员好像都面色和蔼,可他们私底下都叫她……魔鬼。

  绘梨衣也怕黑,她看动画片的时候总是将自己代入那些命中注定的反派,反派就是要被英雄杀死的,英雄杀死反派之后就站在反派的尸体旁边开派对,搂着公主一起接吻。

  很小很小的时候绘梨衣也希望自己是公主,可是她越是长大她就越是意识到自己是个怪物,谁都不愿意接近她谁都不爱她,她就算害怕就算恐惧就算觉得黑暗中有一万只幽灵在等着吞噬她的骨头,她也只有在晚上乖乖关灯。

  源稚生是一个合格的领袖,但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哥哥,他把从死侍胎儿中提取的血清交给路明非,分明是希望路明非能带着绘梨衣远离东京的这场纷争,可他从没想过去了解绘梨衣是怎么想的。

  他就像他的刀一样,又直又快。

  以前源稚生经常陪绘梨衣打游戏,可他对绘梨衣的爱就仅限于一起打游戏。

  他从不会在某天夜里留下来,坐在绘梨衣的床边给她讲述自己在工作中遇到的有意思的事情,每天陪伴绘梨衣的都只有那些蠢兮兮的毛绒玩具,穿着芭比娃娃裙子的尤达大师、和哆啦A梦在同一张桌子上喝下午茶的轻松熊,还有被拆得七零八落又被用透明胶粘好的奥特曼玩偶。

  “绘梨衣还是害怕会被这个世界抛弃吗?”路明非顺着绘梨衣的目光去看窗外的景色,这里当然看不到东京天空树,可是雪中的皇宫也别有一番滋味。

  只是女孩原本就是从一座皇宫中逃出来的,她从来都不喜欢那种东西。

  就像以前在白羽狗神社的时候那样,她从不喜欢橘政宗为她准备的那间古老森严的屋子,独自呆在那里她就会害怕,所以她一个人在神社的时候总是会把自己藏在屋子角落里,这样即便有妖魔在周围巡游也看不见她。

  “Sakura在,所以不害怕。”绘梨衣眨眨眼睛说,她的小本子和笔都不在身边,可是绘梨衣觉得靠在路明非身上真舒服,很温暖,很踏实,好像只要身边这个男人在这里她就放心了,只要他在,就算这个世界都抛弃她也没关系,因为她的世界其实一直都只有一点点那么大,只能装下一个人。

  所以绘梨衣不愿意去拿小本子,她宁愿多说些话。

  其实她并不喜欢说话。

  在她心里路明非就像是大怪兽,她是小怪兽,大怪兽总是很强壮的,会保护小怪兽,有一天全世界的胜利队都开着飞船要炸飞他们,大怪兽也会始终挡在她的身前。

  即使曾经历过那些甚至都不愿回忆起来的宿命,可绘梨衣还是觉得路明非就是那种强大得天都能托起来的人,他能做到任何事,走到哪里都是所有人眼中的焦点,有他在就没什么好怕的。

  路明非抚摸那头微微泛着暗红色头发的手停住了,他原本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却又笑起来。

  “这个世界不会抛弃谁,只是看谁不愿意继续走下去了。”路明非缓缓地说,他好像在跟绘梨衣讲述一个莫大的秘密,可那其实只是无病呻吟般的……陈述。

  他看过蛇岐八家内部的资料,知道其实每一个身体里流淌着皇血的人都被看作是应命而生,源稚生是天照命、绘梨衣是月读命,而源稚女,他是须佐之男命。

  天照命始终是最弱小的,而绘梨衣是掌握着审判的月读。

  她其实才是路明非手中那把无坚不摧的刀,但路明非不愿意使用她。

  他反省自己曾把绘梨衣当做武器来看,再用看待女孩的目光来看待绘梨衣,就会想这样的人怎么能被送上战场呢。

  她应该被捧在手心里,见不到血腥的东西也见不到黑暗的东西。

  所以路明非不愿意带着绘梨衣一起前往多摩川,即使依靠女孩的言灵即使是次代种也能重创。

  夏弥说如果圣骸如今仍寄生在八岐大蛇的身体里,那条蛇应该只是个被龙血侵蚀的可怜虫。

  它或许能从各个方面媲美次代种,但白王不会让承载圣骸的工具拥有属于自己的智慧,那种野兽般的东西就算是自卫队也能在付出一定代价之后完全解决掉。

  风像是妖鬼那样在城市的上空呼啸,路明非为绘梨衣披上一件衣服,帮她把手机解锁。

  “等下我走了之后你就叫夏弥和小康过来陪你,他们是可以信任的人,有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伤害到你。”他看着绘梨衣的眼睛轻声说,然后伸手在女孩的枕头下面摸索,摸到了一件冰冷的金属制物。

  是一把很有些小巧的女士手枪,被镀上了一层淡粉色的金属电镀层。

  “知道怎么开枪吗?”路明非把绘梨衣的手腕捏在手心,然后把那只纤细白皙的掌心翻过来,把枪放在女孩的手中。

  绘梨衣点点头,当着路明非的面打开保险、上膛,将枪口对着窗纱之间的缝隙做出开枪的动作,口中发出砰砰砰的声音。

  “如果有除了夏弥和小康之外的人想带你走,用这把枪来对付他。”路明非说,“把枪口对着他的脑袋发射。”

  绘梨衣其实并不需要什么武器,因为在蛇岐八家看来她自己就是一件传奇般的武器。

  可是在使用黄金圣浆之后绘梨衣还从没念颂过审判的龙文,路明非不知道使用言灵会不会导致女孩的血统再次暴走恶化,所以干脆就禁止她使用那种死神一样的力量。

  枪膛中的第一颗子弹和弹匣中的最后一颗子弹都是恺撒赠与的贤者之石磨制的弹头,那种从龙类尸骨中提炼出来的纯净精神元素能对任何体内流淌龙血的目标造成致命伤害,就算是奥丁站在绘梨衣的面前不小心中弹的话也不得不退走。

  绘梨衣乖巧地点点头,路明非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如果是哥哥呢?”她问。

  “叫夏弥把他赶走,源稚生要把你接走的话一看就是没安好心,说不定是谁在背后指使呢。”路明非信誓旦旦。

  源稚生这厮什么都好,就是脑子不太好使,橘政宗说什么就做什么,像是只哈巴狗。

  绘梨衣用力点头。

  然后路明非和绘梨衣都不说话了,像是两个人都找不到什么话题了。

  坐了几分钟之后路明非挠挠头发,“我要走了。”他说。

  绘梨衣却伸手牵住他的衣角,认真地去看路明非的眼睛。

  “你真的爱我吗,路明非?”她问,这个语气又不像是个孩子了,倒像是诺诺。

  路明非眨眨眼,笑出声。

  “我爱你啊。”他说。

  “你为什么爱我?”绘梨衣转过头来看路明非。

  她的眼睛闪烁着陶瓷釉色般的光芒,黑色的蕾丝发带不经意间搭在路明非的肩上。

  “绘梨衣和夏弥学坏了。”路明非摸摸女孩的头顶,脸上还是在笑。

  “哼哼。”她也笑,眼睛眯起来像是一头装作狡黠的小鹿,其实两只手都紧张得捧紧了杯子。

  “我读高中的时候在文学社看过一个绘本,”路明非也把脚放上床,他看着窗外,冰雪落在窗玻璃上的沙沙声好像都在此刻小了下去,

  “那个绘本的名字叫做《带壳的牡蛎是大人的心脏》,里面说爱情是夏天夜晚的冰激凌,明知道会长胖会长蛀牙,可每次当有人问‘你喜不喜欢夏天夜晚的冰激凌’的时候,我都会说喜欢。”

  绘梨衣认真地看着他的侧脸,路明非都被看得有点害羞了,“所以爱就是爱,是生理性的喜欢,看到你的时候多巴胺就会分泌,在你旁边会闻到你身上的香气,和你在一起无论人生如何寂寥孤独也会觉得安心。”他说。

  可是这么说未免有点煽情,路明非清了清嗓子,看向心情忽然愉悦起来的绘梨衣岔开话题:“所以就是这样啊,爱没什么理由的,爱就是爱。”

  “すごい。”绘梨衣离着路明非越来越近,她忽然亲吻路明非的嘴唇,然后伸手抱住路明非的脖子,女孩玲珑浮凸的身体在此刻完全紧路明非。

  “什么是多巴胺?”

  “能让你开心的东西就是多巴胺。”路明非说,很浅显甚至称得上粗陋的解释,可绘梨衣听了就咯咯咯地笑起来。

  和夏弥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似乎她也有要变成女版路明非的趋势。

  女孩的红唇附在路明非的耳边轻声说:“那你就是我的多巴胺。”

  路明非无声地笑了,嗅着近在咫尺的芬芳,他轻声说,“我爱你。”

  伴随雨雪的沙沙声,耳畔传来一声似乎带着香气的低语:“我也是。”绘梨衣说。

  “我知道你要去红井,我希望你能平安回来。”绘梨衣的声音很低很低,她像是在啜泣,又像是在低低地笑,温婉、低柔、懵懂。

  路明非愣了一下。

  “Sakura不在所以我很害怕,我希望你一直都在……”绘梨衣说,她把头埋在路明非的胸口,像是只担惊受怕的小猫。

第338章 故人

  “以前发生过的一切,现在你都不会再经历了。”路明非抚摸绘梨衣的光滑细腻的脸颊,他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寂寥无边,女孩说起红井的时候眼睛里像是汇聚着成片的云。

  他从没问过绘梨衣是从什么时候回到如今的,他仅仅知道这只脾气比谁都犟认准了谁就再也不肯放手的小怪兽和他一样是从未来某个时间回到今天的人。

  说起在另一个世界的经历就是在探讨所谓的命运,而命运是何等宏大的话题,好像以人力永远无法触及。

  那种感觉就好像,

  你抬头,沿着接天的白浪向上望却怎么也看不见迎面而来涛涛洪流的浪尖;你俯瞰,只惊觉耸立在深渊之上不接天地一眼望去深邃如归墟。

  事实正在不断告诉路明非一个真理,你知道宿命会如何杀死你,可你避无可避,只能握紧刀剑和你的宿命厮杀,哪怕刀刀见血哪怕被刺穿心脏。

  恰如荷马史诗中赫克托尔对他的妻子所说的话。

  “人这一生,懦弱或勇敢,都逃不过他注定的命运。”

  路明非深以为然,只是他想有的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却不愿意让那些让人悲哀的宿命重演。

  所以那个人就拼了命的去从命运的手中抢回些什么,并不在乎自己已经遍体鳞伤了。

  似乎是路明非的这句话触动了绘梨衣,女孩把他抱得更紧,她很温暖,身体却微微颤抖着,好像只要一松手她等了那么多年承受了那么多的孤独才终于等到的那个人就要消失不见了。

  路明非伸手拍拍绘梨衣的背,他心说你确实在长大,你也在学习这个世界那些并不那么美好并不那么全尽人意的规则,可是你还是有很多东西没有改变啊。

  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在梅津寺町看海的那个黄昏,夕阳的光在你的眼睛里褪去,风吹得那个废弃的摩天轮嘎吱嘎吱缓缓转动,簇在一起的树摇曳着像是一片招摇的海。

  你从没说过你有多喜欢我,你或许甚至从不知道爱是什么,可是其实谁都能看得出来你想要什么吧,因为那些东西都明明白白写在你的脸上呢。

  你不用告诉我你的害怕,你也不用反复强调你对我的爱,更用不着问我是不是依旧爱你。

  你畏惧的时候我总是会在你的身边,我们的爱是穿过宿命的重逢,谁能把这一切从你的身边夺走呢。

  谁要把你珍视的东西夺走,谁要把你从我的身边带走,我们就……

  杀了他!

  雨雪声中传来小魔鬼低低的笑声,悠远又荒芜,像是吹过旷野的风。

  “这一次请相信我。”路明非俯在绘梨衣的耳边轻声说。

  他犹豫了又犹豫,心中最大的疑问总是咬在舌尖却怎么也不愿意吐露出来。

  他既害怕绘梨衣已经经历过红井的一切,又怕自己的愧疚像是锋利的剑一样把他们两个人都穿透。

  说到底即使事隔经年路明非已经成了如今这副面目全非的样子,肩膀宽阔得早已经能扛起很多人的希望和信赖,也总是强大而坚硬,在每一个人都面前都展现出最坚强的一面,可他还是那个心里住着懦弱灵魂的死孩子。

  如果绘梨衣说sakura我那时候很害怕,可你一定是在来找我的路上吧,都怪我没有能等到你找到我,都是我的错让sakura伤心了。

  路明非一定会觉得自己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和混蛋。

  他仍记得梅津寺町的那个黄昏,绘梨衣鼓起勇气拥抱他的时候,路明非心里想的却是在那个开满莲花浓雾弥漫的河畔,他并没有选择绘梨衣。

  朦胧天光下光弧破碎的房间中,两个拥抱的人像是古老的石雕那样无言。

  可忽然路明非抬起头来,他意识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并非套房外的长廊,更并非员工通道。

  而是天上。

  龙吼般的引擎轰鸣声从云块的深处急速逼近,那是连路明非都未曾见过的巨大武装直升机,它的影子几乎在路明非意识到这只钢铁怪兽的同一时间出现在路明非这个房间正对的天空。

  那东西以究极暴力的姿态恳停在那里,粗大的黑色对地航炮从机身下面探出来,直升机旋翼尖啸着拍碎冰晶,它像是几把组合起来的锋利巨剑,丝毫不受恶劣严寒天气的影响地旋转出明锐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