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沉吟至今 第337章

作者:苦与难

  唯有当绘梨衣问到中国的时候路明非会想想之后笑着说郑州的火车日复呼啸,上海金色的海面倒映出全世界最繁华的霓虹,还有合肥叔叔家楼下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长街,到了秋天金色的梧桐叶子就像是落雪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掉在路人的头上、肩上,如果你没有注意,最后那片叶子就会跟你一起回到家里,或许最后会成为一张书签。

  说到书签的时候路明非果真从钱包里找到一枚用胶塑起来的梧桐叶书签,他把这东西放在绘梨衣的手中说有一天我们会一起去那条长街,走过梧桐树下的时候你就参与了我的人生了。

  绘梨衣想她很愿意参与路明非的人生,她也很希望路明非能参与她的人生。

  前提是他们能活下来。

  这个世界很棒的地方多得你一辈子也看不过来,所以不管有多绝望所以不管有多悲伤,都要想着活下来,因为只有活下来你才能看到过去未曾看到的风景。

  ——从餐厅里走出来之后诺诺就站在甲板的边缘看海,阳光很盛,海面上波涛汹涌,成百上千吨的海浪在大西洋太阳神号的船身上撞得粉碎,化作白色的泡沫四散开去。

  诺诺的头有点痛,她想起了那个自己后来悄悄去看过的老人,那是个操着京片子的欧洲老家伙,年龄大得看不出到底多少岁,头发灰白,眼睛是雅利安人特有的铁灰色,和校长很像,诺诺走进胡同的时候那家伙正坐在老槐树下和一群老头儿下象棋,穿着竹布衬衫。

  那个老人带她在堂子里转了转,说自己叫林凤隆,虽然是个德国人但从没去过德国,还说陈小姐你男朋友来买了衣服你应该知道吧,喜欢的话我这里还有其他的,可以打七折卖给你哦。

  可诺诺没怎么听进去,她歪着脑袋看墙上的宣纸,纸上是用磨笔勾勒的少女侧脸,写意而富有神韵,虽然只是那么三两笔,但诺诺偏偏有一种那就是按着自己的模样画出来的感觉。

  她是个相信感觉超过相信证据的人,好在通常她的直觉都很准确。

  就是那幅画让诺诺意识到凤隆堂其实早就为加图索家族服务了,或者它根本就是加图索家族的产业。

  即使全中国最奢华的成品店也不会出售凤冠霞帔这种造价高昂、做工精细到极点的衣裳,因为每一个人的身体参数都不相同,几乎所有真正有价值的凤冠霞帔都是私人订制的产物。

  可偏偏恺撒就能买到成品,这根本就说明早有人把诺诺的身体数据告知了老板。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诺诺已经猜测到加图索家族的老人们其实已经开始接受她和恺撒的婚姻了,可偏偏有点抗拒,又不知道那种抗拒从何而来。

  那时候恺撒不止一次向她求婚,每一次都很浪漫每一次都很感人,可就在她要接受的时候总是会想起某个魔鬼般狰狞又如孩子般悲伤的脸。

  诺诺不断锁屏又解锁,风撩着她耳边的发。这个电话并非是打给路明非的,而是打给恺撒的。

  手机没有信号。

  连接网络,网络连接成功。

  汉高在改造这艘船的时候就考虑到公海上无法和外界有效沟通的情况了,所以安装了专用的卫星信号收发台,只要在太阳神号上上网,都是直接走卫星。

  长波无线电时常会有鞭长莫及的问题,但卫星的超短波通讯是打到火星轨道都没问题的。

  Hermes是学院科研部开发的社交软件,功能齐全,甚至可以用人工智能帮你预测股票走向。不过很多年前互联网刚刚兴起的时候昂热就下令开发这款软件的目的可不是为了从华尔街的资本家手里捞钱,虽然他们也确实这么做过,可Hermes存在的根本意义是永远不会被监听、监控的内部通讯工具。

  EVA全天候对软件的运行进行监视,所有数据都会被那个莹蓝色天使般美丽的女孩过一遍。

  诺诺的联系人名单长得吓人,像是把整个学院本科部所有人都加了进来一样,事实也确实如此,Hermes下载的时候需要学员用自己的个人信息注册,注册之后好友列表会显示整个学院包括校长在内所有人都在好友列表。

  置顶的那家伙ID是李嘉图,头像是因为掉线而呈灰色的大头熊。

  路明非很少使用Hermes,不过他也有账号。

  诺诺迟疑了一下,没有点开路明非的头像,而是继续往下翻,找到一个ID是高卢总督、头像则是两把交叉沙漠之鹰的账号。

  但诺诺的手指悬在了手机屏幕的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心中的思绪缭乱得像是被胡乱缠绕的线条,可理智又在告诉他,就算此时将弗里德里希与加图索家族之间的关系告诉恺撒、甚至将此刻王将和橘政宗的身份可能都已经被弗里德里希顶替的真相通过这部手机同样告诉那个中二病的男孩,他大概也什么都做不了。

  诺诺早在另一个世界用侧写描绘出加图索家族一直在资助弗里德里希这件事情过,可她没有放在心上,很多年后甚至已经只是个若有若无的念头。

  可此时这条情报对正在东京尝试杀死白王的路明非来说是致命的。

  如果站在弗里德里希背后支持公猪尼奥、支持极北之地甚至支持赫尔佐格的人都是加图索家族,那现在能阻止事态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的人只剩下一个。

  只有恺撒能阻止他的那些长辈。

  诺诺终于按下了拨通键。

  铃响只有一秒钟,通话就被接起来了,手机另一头死寂无声,只有沉重的呼吸。

  “是我。”诺诺说。

  “我知道。”恺撒说。

  “你爸爸,或者你叔叔,总之是你们家的某个人策划了白王的复苏。”诺诺说,声音平静。

  几秒钟的沉默,恺撒似乎是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如此悠长,长得像是要把胸中的郁气和愤怒都吐出去。

  “我知道了。”恺撒说,他的声音同样听不出什么波澜。

  诺诺一愣,她不知道继续说什么了。

  该说的都说了,该怎么做只有恺撒知道。

  那个男人相信自己的正义也愿意为了自己的正义去死,说再多也毫无意义。

  “我……”恺撒的声音戛然而止。

  巨大的阴影忽然笼罩了太阳神号,诺诺的手机传出嘟嘟嘟的声音。

  卫星信号忽然被中断。

  她的手垂下,头仰起来,瞳孔中倒映着女神的裙摆。

  “神啊……”诺诺喃喃说。

  崔巍如群山的黑云在几分钟内从四面八方将太阳神号完全覆盖,海像是愤怒的远古凶兽,船舷的下方甚至能看到几米高的巨浪。

  但真正让诺诺失神的是天空的极光。

  天幕下挂着几百道淡青色的极光纹,像是一幅能够覆盖整个天空的长裙,它的边缘以最轻薄的淡青色丝绸装饰、但深处却朦胧而梦幻。

  可是,太平洋的热带地区,怎么可能会有极光?

第397章 番外:腰若束素面如桃花(明非生日快乐)

  这个世界已经安静很久很久了,三年、五年……或者更久?

  路明非在距离贝加尔湖一百二十公里的废弃铁轨上漫步,肩膀上和头顶都堆着落雪,宿夜中被打湿的睫毛已经被挂上了薄薄的一层冰晶。

  可为什么在一切都结束之后还回到这里?

  是因为路明非最近在攻读卡塞尔学院近代精神病历学硕士学位的时候拜读了拉康的作品,看到拉康说客体小a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自己在很多年前曾经当过的那场电影前台的小写i。

  这么多年过去了心中还是微微触动,一个人在自己最卑微的时候被一个那么威风的女孩从深渊里拎出来,真是不可思议,好像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他忽然就想和自己爱的人一起在自己走过的地方去再走一走,即使那些曾发生这么多地方的这么多故事都飘散风中。

  这些年路明非一直待在芝加哥,大多数时候和学院地下那些苍白干枯得像是骨骸的院系主人探讨世界的真相和科学的真谛,有时候也会去。

  有一天他突发奇想然后一下子就站在摩尔曼斯克的列宁号上了,那是俄罗斯后来按着那艘在日本海沉默的巨舰仿造的产物,用来堵住那些妄图窥探龙族世界的阴谋家的悠悠之口的东西。

  但麻衣姐说这艘船和极渊深处被当做祭坛的那东西几乎一模一样,布局和材料,甚至包括船舷上的贴纸。

  他还去了北极圈里的苔原、顺着西伯利亚铁路一路向南。

  有人问他们这群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路明非就说我是为了银狐计划、为了苏芬战争、也为了北方舰队。

  于是偶遇的俄罗斯旅人们就留下红星牌伏特加和红肠,大声唱着很多年前共产国际尚且盛行时的老歌远去。

  他们说原来是来自中国的念旧的人啊,那些战争时代的热血都远去了,现在是和平的时期,波兰人和白俄罗斯人握手言和、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在同一片土地上生活、印度人和巴基斯坦人一起在恒河中拥抱。

  但念旧的人总是有共性的,俄罗斯人恰恰都很念旧。

  路明非背对着西伯利亚铁路前往赛里斯的方向,——塞里斯其实就是中国,欧洲人以前不管中国叫China,而是叫Seres。风在耳边呼呼呼地吹,他对身边的女孩说说:“靠,等会来辆火车把我们两个撞死了怎么办,你买骨灰运运回国的保险了没有?”

  夏弥愣了一下,哼哼着跳上路明非的背,两条长腿夹着男人的腰,往这家伙的耳朵里吹着热气。

  她说没有。

  “因为俄罗斯处在战争状态,保险公司不给报销。”夏弥说。

  忘了说了,世界上的其他地方都和平了,只有乌克兰还在北联盟的怂恿下和俄罗斯人打仗。

  斯拉夫人缩在莫斯科花天酒地,现在打出狗脑子来的是两群哥萨克骑兵的后裔。伊万.包洪知道了能从立陶宛的地牢里气得活了爬出来把他的不肖子孙全都按死。

  说来可笑,这场战争还是当年那场决战的延续,大家为了自己的利益都发了疯似的调集军队打来打去。

  因为两帮哥萨克人都从战争中得到了甜头,莫斯科的军工产业复苏经济迎来空前增长、盎格鲁撒克逊人给西边的小国巨量援助结果让他们曲线富国,于是这场所谓的区域战争一发不可收拾,现在眼看有要发展成灭国战争的趋势。曼斯教授说这里面可能有龙族的影子,可校长弗拉梅尔对龙族不感兴趣,他只对举办女子裸泳锦标赛感兴趣。

  “我们今天去哪里?”夏弥伸手去握着路明非的脖子,抽抽鼻子说“师兄你身上有其他女孩子的味道哦。”

  “去托木斯克,她们都在那里等着了。”路明非哈着热气,任由师妹把微微凉的双手在自己的脖子上蹭来蹭去,凉得真是刺骨。

  “是师姐身上的味道。”路明非说。

  昨天夜里路明非和诺诺在科拉湾的沿岸看极光、看北冰洋。

  看极光的时候诺诺一直抓着路明非的手,她的红色瞳子里倒映瑰丽的天光,脸上也流淌着七彩的光河,头则轻轻靠在路明非的肩膀上。

  她说师弟我们为什么就是成不了呢,路明非叹了口气摸摸诺诺的头发什么都没说。这些年路明非也真的努力过了,可去医学部检查的时候教授一致认为路明非的生育能力没有问题。

  其他人也没问题。睡觉之前时候诺诺也小心翼翼地抚摸他的指节,就在那座城市老街里那栋1977年建成的老楼套间里,在闪闪发光的posh伏特加的折射光线里握住它,松开,握住,直到这个循环被胃里的乙醇搅乱。

  这时候夏弥把她的手拿出来然后放进路明非的口袋里,闷热的防寒羽绒大衣口袋就好像母亲牵着小手冻得通红的女儿。

  “你对师姐好一点。”夏弥脸贴着路明非的后心,小猫似的拱了拱,天上飘着细碎的雪霰,冰晶子落在这女孩的发梢上像是挂在树枝上的露珠。

  路明非的心跳沉稳有力,抱紧他夏弥就觉得自己靠近了熊熊燃烧的篝火,真舒服,舒服得像是要睡着了。

  “我知道。”路明非说。

  他知道夏弥的意思。

  几年前发生过一件不那么好的事情,诺诺因此受过伤。

  那时候她怀过路明非的孩子,可是那个孩子最终也没有降临到这个世界上,因为彼时的路明非正在被整个密党追杀。

  所有人都觉得路明非就是某个藏在人类世界的龙王,所有人都觉得那是一个古老族群的阴谋,所有人都想得到路明非的基因杀死他。

  诺诺为了帮助他传递情报并没有一起逃亡,但是这姑娘怀孕的消息最终还是不胫而走了。

  怀孕啊,一个龙王的子嗣啊!

  历史上从没有哪位君王留下过自己的血脉,更何况是和一个纯粹的人类诞下的、可能是混血君王的东西。

  校董会简直发疯了,执行队和追猎队从芝加哥追到了奥斯陆,诺诺一路逃一路逃,可最终还是没能保住那个孩子,流掉了。

  那之后诺诺的精神状况就一直不太良好,危机解除之后诺诺整个人都像是瘫掉了,整天魂不守舍的。

  这时候夏弥从路明非的背上跳下来,依偎在路明非的身边,脚步又有些蹦蹦跳跳。

  “诺诺也去托木斯克了吗?”夏弥的眼睛弯弯,白色的裙摆跳跃像是盛开又枯萎的花。

  “绘梨衣和零也在,麻衣姐应该也快到了。”路明非说。

  夏弥牵着他的手的时候路明非忽然想起他也曾带着和女孩走过冷得刺骨的伏尔加河、走过巴伦支海涛涛的白浪。

  不久前同样是在北极圈,路明非在极夜的晚上拖着夏弥走入雪堆里,比他们的腰还高,零下的风把这两个纯种温热带人吹得声带嘶哑,鼻头通红。